我是一只鱼，独自游荡于深海。

　　心里是无以明状的悲伤，盈盈一握。我带着它缓缓沉入海底。无人预见我，正如无人预见我的悲伤。

　　自出生以来，我就失语。无法像姐姐哥哥那样舒展歌喉。而在我们种族，这是一个无法原谅的过错。歌，对于我们而言，是一种比生命还要重要的荣誉。因为它，我不能享受童年。对于我，对于整个种族，这是一个耻辱。

　　当她们流连于墨绿色的悠长海藻中的时候，我只能安静地躲在角落里。对于她们的疏远和鄙夷。我心平气和，因为母亲的话。

　　自我出生以后，便发现自己不能出声。我无法原谅自己。我怎么可以是一只失语的鱼？为什么她们唱起祈祷诗的时候我只能悄悄地躲在一旁的角落里？为什么她们嬉戏穿梭的时候我只能远远的发呆？

　　我阴郁寡欢，整日整日的默默流泪。渴望如同坠落的凡尘堆起满腹的颓废吞噬我渐渐委缩的灵魂。

　　如果可以，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

　　我悄悄的离开了家族和熟悉的礁石海贝，独自来到一片陌生的海域。它们遥远，但是温暖。在这里，我日益削瘦。我耐心而安详的等待上帝的来临。最后是母亲找到了我。她说，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最终目地是生活，不是歌。你自己选择，腐烂。或者生存。她转身离去，我看到她的背影前所未有的深沉落寞。

　　那一刻，我潸然泪下。

　　而她们开口，即是天籁。至今，我还能回忆起那个场景。橙黄的夕阳在水边渐渐消融，绯红的彩霞沿着天际点点描红，晚归的渔夫驾着小木船随风晃悠。天籁响起。白色的海鸟迎风翻飞，淡淡的暖意在空气里渐渐弥漫，潮水挟着深色的浪花呼啸着来去，它们也听见了这首赞美诗。渔夫们开始收网。他们说，听，海龙王在叫咱们回家呢。看来，咱们要歇几天网了。

　　而如今，再也听不到了。母亲在自那不久之后淡然辞世，而姐姐与哥哥们也早已陆续葬身于网中。对此，我没有流泪。也许是我的心早已在她们一次次的冷淡洗礼之下硬如铁石，也许是我早已对这些生离死别看到的太多而早已麻木，也许是在穿越无数冥想和梦境的时候破了红尘。总之，我没流泪。我常问自己，难道我的泪早已在疏远之处的角落里流尽？

　　自那以后，海底彻底安静下来。如钟摆一般的心跳和隐隐的海流成为我的世界里唯一的声音。我知道还会有鱼在血色的黄昏里歌唱。可是后来，我只能看到它们的嘴巴一张一翕。

　　我成了一只又聋又哑的鱼。

　　一片又一片的黑暗彼此衔接融合，完美得看不到一丝光亮。我在其中淡漠的穿行，简单的生存成了我生活的全部。我正渐渐忘了那些躲在角落里整日哭泣的日子，忘记了曾经的天籁，忘记 了日升月沉。我只是反复的寻找，咀嚼，咽下，然后重新寻找。我不知道这样平淡如水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也不知道它于我在生存之外还余下些什么。也许哪天我就在寻找食物的途中走向死亡。

　　某个下午，倦了生存。我终于决定浮出海面。

　　我再一次看到了艳丽的夕阳。灿烂得让我睁不开眼。它有着妖娆的面庞和精致的五官。晚霞和海鸟以仰视的姿态簇拥在它的身边，它绯红的罗纱灌满了海风在高高的天际翻飞如蝶，它冲着海里的每一个生物妩媚的笑。翻涌的潮水和着呜咽声不知倦地来去，远处的海平面和压低了的天像一对热恋的情人忘情的拥吻。

　　我猜这时天籁轻呤。

　　可是我无暇顾及，因为我看到了他。

　　他是短发，高高隆起的颧骨，悠深而略显憔悴的眼睛，苍白的脸，高鼻薄唇。白色衣襟随风摇摆。他倚着礁石，双手抱着膝盖，凝望夕阳，如同一尊敛了光芒的深色塑像。他的身上散发着颓废而迷离的气息，每一寸都有一个遥远而恍惚的梦。孤独是他与俱来的衣饰和气质。他和它，彼此相依为命。

　　我以他的姿势伫立，忘记了潮水的翻涌。

　　很多年以后，我听见有说，爱上一个人是一瞬间的事，守候一个人是一辈子的事，而如果想要忘记一个人，是需要用一生去偿还的。

　　我猜他是一个诗人。

　　他只是久久的凝视，尔后扬了一下胳膊。一条弧弧线划过。他走前留下了一个漂流瓶，我游了过去。

　　他写，大海，我多么希望能像你一样。崇尚至于姓名，我多想和你用同一个名字。每一次和你的对望，我都能感觉到彻夜的心跳，它们像夜的精灵般舞蹈。我听重叠了你的歌唱，你递给我如此多的热情，我该要怎样报答你？

　　当我的头发冗长起来的时候，我会再来看你。我用你给我的耐心去等待它们的生长。它们迷离了我的眼睛，给了我苟且的温暖，让我面对这个浑浊的世界不再惊惶。我知道，它们是你温暖的重生。

　　我痴迷于他的眺望，日日等待。可是他许久都未曾出现。

　　数月之后，我再次浮出了海面。渔夫们彼此传叙一个跳海的长发青年。我明白，他的身影将永不再复。

　　我依偎着他留下的漂流瓶，彻夜的回忆。思念如凡尘日积月累飞扬在一场华丽而盛大的葬礼之下最后结晶盛开个冗长失真的空旷无比的梦境。

　　我沉浸在其中，长眠不醒。

　　他的脸愈加削瘦，略略有了一丝血气，可是仍显苍折，紧抿着唇。冗长的黑发在呼啸的海风中愤恕的张扬开来，单薄的衬衫灌满了海风。眼睛憔悴，可是目光深邃而辽远，透出灼灼的光。猩红的晚霞悄悄隐去，夕阳收缩着瞳孔敛起耀眼的光辉。他的脚步倔强，他的目光坚定。

　　他朝着夕阳纵身一跃。

　　那一晚，我听见了潮朋的呜咽。

　　我很奇怪在这么多年以后我的听觉还能恢复。我下意识的叫出他的名字。我说，海。

　　那一刻，我看见，因着我的呼唤，冬眠了无数个世纪的深海玉莲开始绽放，礁石上空的海水如同揉进了碎汞般的阳光似的开始散发出空前的温暖和光亮，一丝若有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像一场奢华空前的弥撒在海水中迷离着荡漾，成千上万的鱼齐齐地仰起头望向铺满暖色的海面，沉寂着的千年古刹敲响了钝重的古钟。

　　我开始明白，真画龙点睛的天籁是无数沉默积累的结晶。

　　我独自匍匐于沙滩。潮水点缀着猩红寂寞地来去，沙滩的空旷盛不满我的心。我看见他纵身前凌乱的脚印在狭长而单薄的潮水抚摸之下日益流失踪迹。

　　于我，这是他的遗笔。

　　他写，而朝大海，春暖花开。

　　终于有一天，它们会消失殆尽。如同我曾经丰满的记忆。我再也未曾开口，失了他，所谓的天籁丧失一切意义。

　　我拥着他留下的漂流瓶整夜整夜的失眠。有暗涌开败了再次聚集，有鱼群陆续路过尔后远去，有海藻腐烂了又重新生长。我目送时间的末日，那凝固了我的过往的末日。

　　我带着漂流瓶来到出生的地方等待死神的降临。

　　孤独伴着深海的寒流肆意飘扬着迷漫，思念如同沉默了无数个世纪的黑色种子疯狂破土生长。在等待的日子里，我默默牺身在出生的石洞里。我曾经在这里出生，哭泣并学会安静。而如今，我将以成长的姿势死去。

　　已然逝去的面孔模糊在眼前透明的画面里荡漾开来然后依次消失，那些陈年累月的忧伤和沉淀着的苦难和委屈齐齐的翻涌上来排山倒海的填满我的胸腔的每一个间隙，一直在苦苦支撑的脆弱防线在它的盛大和势不可挡面前不堪一击的散开。

　　这一刻，我为自己悲伤。

　　所有的低沉和颓迷泡沫般弥漫，它们张牙舞，嚣张的肆虐着呼啸而来。眼泪和着潮水爬上来覆盖住眼，我终于彻底放弃最后一丝防线，任何防御都是自欺欺人的可笑。我用出生的的姿势蜷缩起来，任泪水肆意泛滥。

　　在隐妒忍着度过了无数个日夜之后，我到底还是泪雨滂沱。

　　我似科又回到了那段整日整日流泪的日子，我很吃惊我还有眼泪。原来它们一直都未曾消失，一直都悄悄的潜伏着，为着这一次的肆意挥洒。我无法停止流泪，正如我无法逆转时间回到期那个有他的午后。虽然只是一面，可是我的心远比那些多情而轻薄的山盟海誓都要圣洁坚固。可是我终究不能回到他的身边。

　　流着泪，不食不眠，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不知多少个夏秋过去，我的泪水掺进了红色的液体，尔后眼前一片漆黑。我失明了，可是有什么关系了。故人已逝，我的双眼不会再为谁而开。

　　悄悄蛰伏着的空前的疲惫毫无征兆地包裹住了我。一直柔弱地苟且活着，这一天终于到来。

　　黑暗一丝一毫地吞噬，凝固，僵硬，最后彻底安静。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流水似年。曾茂盛的草木历经枯荣数个年代，几时艳洁的莲花也在海水的蠕蠕而行之中蜷缩靡烂，凝固着坚韧了几个世纪的黑暗也在盛满风霜的潮起潮落中颓败成污秽的粉尘，风吹即散。

　　像是开了一扇窗，世界溢洒下了光，冰雨之后安静的温暖近不及待地生长，清新的空气镶满紫丁花的香味如同繁盛的烟花大把大把地绽放，身边到处是触手可及的熟悉和亲切。

　　我睁不开眼。

　　一个声音饱蘸感情娓娓而言：数千年前，一个诗人到海边采风，遇到了他们国家的公主。他们彼此一见钟情，于是公主逃出宫殿乔装成平民和诗人一起生活。可是不久便被国王知道了。愚蠢低下的平民怎么能和高贵公主在一起。国王抓回公主和诗人，并处死了诗人。公主悲痛万分，她抱着诗人的尸体来到两人邂逅的海边，然后投海自尽。海里的一条美人鱼目睹了他们的殉情，并深为他们的爱情感动。于日夜候在他们的尸体旁，最后变成了一块化石。经过美人鱼泪水的冲刷，形成了如今这个珍贵无比的琥珀。它不但价值连城，而且据说得到它的人能穿梭时空找到前世的恋人。它也是这个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大家看，它眼睛旁边的那一抹深红就是美人鱼泣极而落的血泪。

　　我感到眼前一片温暖，像是有轻柔的风拂过，钝重的酸涩如同风过的雾一般渐渐消散。

　　我缓缓地睁开了眼。

　　我看到光芒，有着封尘千年后的明亮和锋芒。还有人们。陌生的面孔。新奇的目光。我无心顾及，有一双眼睛似曾相似。

　　是他。那一刻，我忘记了呼吸。

　　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面孔就这样真切地出现我的面前。幸福膨胀着让我觉得它触手可及。我想到了以前，想到了以后。

　　可是这些都只是一闪而逝。

　　我早已干枯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就算我能发出声音又如何？可许可以告诉他，一块干瘪僵硬的化石爱上了一个人类？

　　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温柔。寻着望去。一个清瘦的女孩依在他的身旁。她朱唇轻启，声音柔婉，如同我曾经的天籁。

　　她说，那块化石像是活的，它她像在看着你。天籁自遥远的海面爬上高高的天际，沿着匆匆来去的云递到我的面前。我看见一望无际的花苞的海洋，它们轻轻的舒展柔软的身肢开始绽放，来自山边的清晨的风带着初生的空气四处传叙它们的香味。

　　一个有关冰清玉洁与玉树临风的故事以地老天荒的姿势匍匐在不知名的角落里悄悄生长。

　　这一刻，我明白，唯有宿命才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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